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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葩苗族《開路詞》的內容與文化意蘊

    時間:2020-05-14 來源:懷化學院學報 本文字數:10242字
    作者:楊童 單位:貴州大學歷史與民族文化學院

      摘    要: 《開路詞》是海葩苗族的口傳經典,主要應用于喪葬儀式中的開路環節,祖師為亡靈指引道路從而順利到達祖居地。海葩苗族《開路詞》內容分為:祖師把剛死去的死者游蕩的亡靈喊回來、祖師指引亡靈走陽間路、走陰間路及交代所需注意的問題、祖師告誡亡靈正式與人間告別。海葩苗族《開路詞》反映了苗族社會的靈魂觀以及祖先崇拜等方面的文化內涵。

      關鍵詞: 海葩苗; 喪葬儀式; 《開路詞》; 文化內涵;

      Abstract: “Kailu Ci”is an oral classic of the Haipa Miao nationality,which is mainly used in the funeral ceremony to guide the way for the dead to reach the ancestral home. The story is divided into:the patriarch shouting back the wandering spirits of the dead, guiding the dead to the afterlife and the underworld and answering the questions that need to be paid attention to, and admonishing the dead to formally say goodbye to the world.“Kailu Ci”by the Haipa Miao nationality reflects the soul view of Miao society and the connotation of ancestor worship.

      Keyword: Haipa Miao; funeral ceremony; “Kailu Ci”; cultural connotation;

      一、田野點介紹

      岱林寨,苗語稱“莫改”(mox raif),意為竹子茂盛的地方,是隸屬于貴州省龍里縣灣灘河鎮岱林村的一個自然村寨,距離龍里縣城約70公里,交通狀況尚好,駕車需約一個半小時。據調查,岱林寨現有60余戶人家,均為苗族。祖先從龍里附近遷過去的,至今已有十五六輩人,400年左右的歷史。寨中現有王、唐、潘、陳、陸五個姓氏。其中王姓是最早來的姓氏也是至今人數最多的姓氏。據岱林的老人們口傳,他們的祖先在與其他民族爭斗的時候,曾經攀來唐姓武將帶兵援助,才得以趕走侵入者。因為這個原因,王姓與唐姓結拜為兄弟,至今不通婚。在居住格局的安排上也頗為講究,王姓人多居住于寨子中央,而唐姓人則居住于寨邊上。而寨中的其他幾個姓氏,多為女婿上門婚所致。

      茂穰苗是這支苗族的自稱,意為“生活在田壩之中的苗族”。茂穰苗也稱為“海葩苗”,據說他們的老祖先是從海邊遷徙過來的,因此在女性傳統服飾中體現出來的淺藍色就是象征著大海,而女性背牌上鑲嵌著的一串用銀打制的形如貝殼的飾品則是他們對于祖先原居地的一種歷史記憶。海葩苗的稱呼也由此而來。
     

    海葩苗族《開路詞》的內容與文化意蘊
     

      二、《開路詞》的儀式條件與程序

      海葩苗族喪葬儀式程序復雜繁瑣。一共有送終、報喪、凈身換裝、入殮、布置靈堂、解百口、陪亡靈吃飯、祭祖、開路、殺牛獻祭、接母舅、出殯、送葬、下葬、回頭殺等環節。其中,開路是喪葬中最為重要而關鍵的一環,開路苗語為“哦給號”。海葩苗人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男性死者滿七歲以后才有資格開路,而女性為九歲。一般在亡者過世后的第二天,就要為其開路。開路意為給亡靈指路,讓亡靈沿著祖師指引的方向順利到達祖宗之地,與列祖列宗們團聚,以便成為被后人認可與供奉的祖先中的正式成員。開路由祖師主持,在儀式中他充當著溝通人與神的中介。祖師是本家族內的族人,需要熟知祖先名冊并能熟練背誦之人才可勝任。同時,他要熟知每一套程序每一個細節并能將其準確無誤地操演出來,保證喪葬儀式的神圣性。

      在開路之前,祖師要把靈堂里的祭品擺置好。在棺材旁邊設有一張四方桌,桌上擺有八碗九碟(瘦肉、蛋類、豆腐、面條、茶葉、酒、粘米飯);八碗九碟的最上方設有香案;在四方桌腳放置了一小碗油燈。在祖師開路期間,亡人的家眷們要在旁跪拜上香點油燈,油燈需長明不可熄滅;孝子還要換上草鞋陪亡人走路。等祭拜結束,祖師就要開路。

      開路之時,祖師身著黃色的長衫(黃袍),頭包花帕,戴斗笠,后背披著一件蓑衣1。他站立于棺材前,一邊念誦祭祀詞,一邊往土壇蓋里倒酒。念誦的內容就是一個個念到祖先們的名字并請他們回來喝酒(若亡人為女性,則先請女性祖宗們喝酒再請男性祖宗;若亡人為男性,則反之),告訴祖先們有后代過世了,即將上路去與他們會合。請祖先酒喝完以后,鼓師們就要敲鼓,這段鼓為“聚集鼓”,也叫“起勢鼓”。意為迎請祖宗回來,召集祖宗到此處,告訴他們開路要開始了。

      祖師開路之時手抱著一只雞(若亡人為女性用母雞,亡人是男性用公雞),這只雞就是“開路雞”,也名為“指路雞”。這只雞的使命就是帶領亡人去找到祖先并與他們會合。祖師要用糯米水將雞洗兩次,洗得干干凈凈。并吩咐雞:“某某老人已經離開人世了,你在那邊聽到亡人的消息。這個亡人在世的時候是好人,你要保護他(她),保護他(她)幸幸福福的。滿25天,說他(她)壞話的人就像這只雞一樣后面也會死。”說完這段以后,祖師給雞喂三口糯米。開路前要給“指路雞”吃飽喝足,因為路途遙遠需要消耗掉很多時間與精力,所以必須要讓雞能有充足的能量帶領亡靈上路找祖先。

      三、《開路詞》的內容

      祖師開路時,全程唱誦《開路詞》全文2。該苗族經典并無文本,全靠祖師們的輩輩口傳心授。因此在不斷的儀式實踐中,祖師們對于此文已經達到爛熟于心之境界。苗族支系眾多,每個苗族的喪葬習俗與程序會有或多或少的區別;且由于每個支系甚至每個家族祖先遷徙的路線不一樣,因此唱誦的內容肯定不盡相同。筆者將在岱林寨田野調查期間翻譯整理的《開路詞》部分內容呈現如下:

      (一)唱誦伊始,祖師先把游蕩的亡靈叫回來,并交代其身世。

      “你去鬧寨不快點來,我喊你三聲你就快點來;你去游田壩游山林(亡者為男性)不快點來,我喊你三聲你就快點來;你去游麻園游菜園(亡者為女性)不快點來,我喊你三聲你就快點來;你去走親訪友、吃酒吃肉、喝別人的湯不快點來,我喊你三聲你就快點來。你不曉得東方,我就拿劍指你的東方(祖師用劍指東方的方向),東方在這邊;你不曉得西方,我就拿劍指你的西方(祖師用劍指西方的方向),西方在這邊。你不曉得你的身世,你來我就給你說你的身世。很久以前我們民族愛好吹蘆笙,你父親是吹蘆笙的能手,你母親是跳蘆笙舞的高人,他們就此相識。你父親請人去做媒,殺雞殺鴨,你母親就來到你家坐你家的高樓。日經年久,你母親懷孕了。你父親愛吃酸李子,你母親愛吃酸楊梅。六月間,你父親帶你母親上山,母親背背簍,父親拿柴刀。撞見楊梅樹李子樹就摘下來放到背簍里給你母親吃,你才得長大(楊梅李子是補品)。雞喂了九個月才生雞蛋下雞仔,你母親也是懷胎九月才生下了你。你母親生你三天,你父親去砍青岡樹來洗你的身。你長大一點,你父母做龍做虎的玩具給你玩。再長大一點,你父母帶著你到田壩看雞看鴨看牛,他們養你大。你生是人,死了已經變成鬼了,安安靜靜去天堂會祖宗。”

      (二)祖師指引亡靈走陽間路(祖宗的遷徙路)。

      “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祖宗到那里去,到水沖;抬臉你看,睜眸你望,在沖頭長滿浮萍的三塊大田;你又看沖頭的三塊大土長滿草,它們養你大、養你老、養你死;你看了也要走,不看也要走。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祖宗到那里去,到馬場。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祖宗到那里去,到黑石頭。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祖宗到那里去,到打田寨。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祖宗到那里去,到風洞。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祖宗到那里去,到皇帝墳。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祖宗到那里去,到小甲晃。抬臉你看,睜眸你望,你就看看水井,你羨慕這口水井清,羨慕這口水井亮,你就喝三口;得喝也走,不得喝也走。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祖宗到那里去,到苦竹。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祖宗走到那里去,到甲航。抬臉你看,睜眸你望,祖宗裝馬,你跟他坐得穩穩當當。”

      (三)走完陽間路以后,祖師繼續指引亡靈走陰間路的歷程并強調需要注意的問題。

      “抬臉你看,睜眸你望,你看兩邊坡,男的就站在兩邊迎接女的,兩個人拿著扇子。你走得很熱很累,你不要讓他扇,他扇就扇你的六魄。邪魂野鬼就說,那兩個就是god和zas3。你講不是,那兩個是兇神惡鬼,他們讓你趕不上祖宗的路去他們的天堂,你就得不到你的名聲。抬臉你看,睜眸你望,你看上一條路,你看抬起旗子、吹起笛子、吹起簫、敲罄敲鑼的路,那條就是多數民族的路;你再看下一條路,你看紙旗、紙傘,那條就是布依族和彝族走的路;你看中間一條路,你看旗龍旗虎、大牛大馬、手拿鐵炮、穿綢戴頭巾,那條就是我們老祖宗的路。孤魂野鬼說那里就是大坡休息的三岔路,你講不是,你說是混沌的渾渾噩噩的地方。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櫻桃花薄荷沖;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楊梅花地……抬臉你看,睜眸你望,孤魂野鬼不懷好意,哄你夾一朵,一朵紅的;孤魂野鬼不懷好意,哄你夾一朵,一朵黑的;你不要跟他夾。抬臉你看,睜眸你望,我們祖宗拿筷子夾一朵白的,你跟著祖宗夾一朵白的;祖宗夾一朵黃的,你跟著他夾一朵黃的。黃的是金子,白的是銀子。黑的(指上吊和掉水死的)是孤魂,紅的(指出血死的)是野鬼,你不要跟他夾,孤魂不懷好意,野鬼不懷好心。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五倍沖;雞玩你跟著它玩,雞耍你跟著它耍。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穿鞋的地方;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吃煙的地方;你看你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姑媽這些三親六戚來給你點支煙,你得吸要走,不得吸也要走。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談情說愛的坡上,這是男女交換戒指和手鐲的地方,你當姑娘就跟著她當姑娘,當后生就跟著他當后生。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射背牌的地方,射三箭,射得著也要走,射不著也要走。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穿衣更服的地方。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掛鼓的地方;抬臉你看,睜眸你望,三響鼓聲傳遍三條沖。孤魂野鬼說你是鼓聲沖,你說不是,那是祖宗敲牛的大鼓,他的大鼓在等你。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到殺牛的現場。你看哪頭來自左邊,那頭是哄你的牛;你看哪頭來自右邊,那頭是騙你的牛;你看哪頭來自中間,那就是你的大牛。你身上帶有鹽巴和草,你就拿給它。抬臉你看,睜眸你望,哪個聲音傳過三個坡,那個就是你的洋雀,洋雀就來夾你的手問你,哪個指你的路跨過九百九十道彎九百九十九道河你才來到這個地方?你就回答洋雀說是一個老人,穿祭衣黑漆漆的,掛牌黑漆漆的,戴斗笠,手持劍,但沒看清他的臉(指祖師)。你來到滿春的地方,看到春天很暖和,你就講你想轉回去了,但是你的引路雞不再回去。你用好言好語交代洋雀,翻年開春的時候叫洋雀帶信去給主人家,給主人家說來年等他的洋雀(正月初一要買只雞迎接洋雀,意為要請老祖先吃飯,也要請寨子里面的人來吃,陰間和陽間都要吃);你就用好言好語交代洋雀,翻年開春的時候叫洋雀帶信去給主人家,給主人家說準備他的莊稼(人逝去之后在種田的一個小角用草圈出一塊給其準備的,以免亡人破壞別人的莊稼)。”

      (四)陰間路走通,祖師告誡亡靈正式與人間告別。

      “雞大雞趕前,祖宗為大,你跟著祖宗到那里去,走出天堂門口。抬臉你看,睜眸你望,你看祖宗住的地方,起房滿半沖,池水干去半挑河,燒火熏去半邊天。那里就是祖宗住的地方。雞快進到祖宗家,你也快點進到祖宗家,祖宗拿你請酒請肉(指祖宗為新亡人設宴介紹給其他祖宗們認識),十三天十三夜。他殺牛給你吃,你不要和他吃;他烤酒給你喝,你不要跟他喝。你看祖宗吃雞肉,你和他吃殺的這個雞肉;他喝泡糟酒,你就和他喝泡糟酒;請酒請完,請肉請了。你看祖宗的住地,不是你該住的地方,你就暗地里流眼淚。轉出祖宗的門口,來到天堂邊,你看祖宗的地方是傷心的地方,是斷情的地方。斷絕地地方方,天天地地,斷絕你的兒子孫子,斷兄斷弟,斷寨斷鄰。斷完以后就轉回到天堂上來,你親戚們的魂魄送你到天上來,不愿意回去,你就裝龍作虎嚇他打他讓他回去。滿你的二十五天二十五夜,你家兒子兒孫、叔伯弟兄,廚師炮手樂手,準備好肉滿碗、飯滿盆、酒滿壇,到那里來,從天堂門口走回來,滿二十五天以后你再回來。”

      四、《開路詞》的文化內涵

      縱觀《開路詞》全篇的內容,我們能管窺苗族的社會面貌。《開路詞》之所以能在苗族社會中歷久不衰,與其自身所蘊藏的深厚的文化內涵是緊密相連的。這類口傳的活的史詩,對于整個苗族社會的運行起到了關鍵的作用。泰勒對文化所下的定義是經典性的,他在《原始文化》“關于文化的科學”一章中說:“文化,或文明,就其廣泛的民族學意義來說,是包括全部的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習俗以及作為社會成員的人所掌握和接受的任何其他的才能和習慣的復合體。”[1]1喪葬以及《開路詞》中所包羅的苗族文化的信息是廣泛的,因此這些都成了探視苗族社會的一個通道與路徑。也如格爾茨所表明的那樣:“我以為所謂文化就是這樣一些由人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對文化的分析不是一種尋求規律的實驗科學,而是一種探求意義的解釋科學。”[2]5因此,將這類口傳歷史的豐富內涵與深遠意義剖析出來并落地生根,對于民族平等、民族團結與民族繁榮發展也會起著非同凡響的推動與促進作用。

      (一)《開路詞》體現了苗族社會的靈魂觀

      在祖師念誦《開路詞》的過程中,隨之而興起的儀式活動是給亡人獻祭品;當祖師把亡靈送走后,就要招活魂,以免亡靈將其帶走。這無不體現了海葩苗族靈魂觀念的存在。那些“非物質性的、超越死亡的生命的概念,也即靈魂觀”。人類學的開創者之一泰勒早已經關注到了這一問題,指出“野蠻的和古代的各民族宗教中各種不同的精靈和神批體系產生的基礎是萬物有靈觀或靈魂觀”[3]。靈魂觀源于人類對于自身、對于死亡與疾病的思考。英國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認為:“死亡是人生一切事物中最具破壞性和組織性的一種,會引起人生的最大且最終的危機。”[4]82-86在不斷的探索與實踐中,各民族以此為基點形成了內容齊全的信仰系統。

      苗族人的靈魂觀念深入人心,他們認為當肉體和靈魂相統一時,人就是有生命的且表現出健康的屬性;當靈魂暫時離開了肉體時,人此時就會呈現出病態化的特征;當靈魂永久地離開了肉體,那則是意味著人生命的結束。海葩苗人相信祖宗靈魂不亡,人死后只是作為物質性的肉體先行離去。所以魂歸祖地是海葩苗人靈魂不亡和祖先崇拜的重要表現形式與實現途徑。在海葩苗人的喪葬中有一條嚴格的規定:只有在家中正常生老病死的人才有資格將尸體放置于堂屋內,而那些死于家外的或是非正常死亡的(車禍、槍殺、墜崖、吊頸、難產等情況)人的尸首是不可以直接放置于堂屋內的,需要通過一些儀式革除那些不干凈與污穢的東西之后才能順利進入堂屋。這就不難分析出,海葩苗人的靈魂觀念是有善惡與好壞之分的。正常死亡的人,他們的靈魂是善的,是好的,他們的亡靈可在祖師的指引下得以安息并且可順利回到祖地。他們的影響力是正向的,也就是說作為被認可的祖先中的一員能夠為家庭帶來福祉與希望。而那些非正常死亡的人,他們的亡靈會四處游蕩,充滿著不安定性,隨時會對社會和家庭造成持續的污染、破壞與危害。正如朱凌飛在其論文中所論述的那樣:“祖先靈魂既是護佑家族和個人健康平安的力量也是與家庭有著互惠關系的獻祭對象,被認為是善鬼,但同時也是敬畏可怖的鬼魂,祖先鬼魂有時會將家族內的成員的靈魂帶走。”[5]但是,在海葩苗人看來善好與惡壞兩種靈魂并不是二元對立的一種關系,惡的靈魂可以在祖師的儀式實踐中變成可逆的。魂歸祖地之所以是苗族人生前最大的期盼和最高的夙愿,不僅僅是因為死后靈魂必須回歸祖地才能得到安頓,也是因為祖界儼然已經是理想化的人間翻版,是另外一個時空場域的美好歸宿。

      (二)《開路詞》體現了苗族社會的生死觀

      《荀子·禮論》中記載:“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生是人生命的起點,死是人生命的終結。由生到死的動態演變構成了人完整的生命過程。《開路詞》作為苗族人在喪葬儀式上念誦的經文,指向性的問題就是何為死亡以及如何面對死亡,也必然要對人死意味著什么這一問題進行思索與解答。《開路詞》中有悲痛的回憶、真摯的情感和理性的論述。在儀式中,以藝術化的手法對悲的情緒做了修飾,使得現世的人和亡者的靈魂更為接近,從而加深了“生”的表征。生死的轉化體現了苗族人對于世界的認知與想象,他們把世界看成一種“輪回交替的世界”。因此,在苗族人的生死觀念之中,死亡僅是意味著轉入另外一個時空,他們對待死亡本身持有一種相對坦率的態度。

      其一,苗族人認為死是無可避免的。死只是意味著肉體的消失,而靈魂將回到祖界與先祖們匯合,接受后人的供奉并給后人提供足夠的庇佑與保護,心中雖然有悲痛之情但還是能坦然接受。其二,《開路詞》中借祖師之口表達了生者與死者的依依惜別之情,不僅生者對死者的離去傷心悲痛,死者也對人間充滿了不舍與留戀。但是在祖界的生活就如同在人間一般快樂和美滿,所以苗族人對死亡抱有一種樂觀的心理。其三,靈魂不死和送靈歸祖的死亡意識已暗含由有限的人生、生命向無限的祖界、祖靈超越的思想。在現實生活實踐中人們已看到人的生命是短暫的、有限的,也因此既對生命的有限和短暫充滿了無奈,又企求超越這種短暫和有限而力圖走向永恒和無限(楊樹美,《從〈指路經〉看彝族關于人的思想》)。

      所以,苗族人對待生死的豁達通透已經成為他們集體的意識,即接受有生必有死的必然性和普遍性,對待死亡本身坦誠而淡然。但是另外一方面,又重視生命本身,強調著人在世時要追求生命的價值,從而又超越死亡延續在另外一個時空的好名聲。

      (三)《開路詞》體現了苗族社會的祖先崇拜

      “祖先崇拜是原始宗教的核心,其中以祖先崇拜與人類的現實生活最近,對部落祖先、宗族祖先和家庭祖先的崇拜,是原始人類自我意識增強的具體表現。”[6]海葩苗《開路詞》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內容是給逝者指路,不難看出苗族指路的這種原創性設計與智慧體現了他們對于祖先的尊崇與虔誠。

      其一,苗族歷史上是一個遷徙的民族,若沒有祖先們辛勤地開基創業,就沒有今日苗族人民的生生不息。《開路詞》對于祖先遷徙之路的記載,不僅是族群歷史的印證,更是從情感上從心理上反映出苗族人對于祖先的感恩與愛戴,是對于族群意識的強化。其二,苗族是歷史上最早種植水稻的民族之一,也是在陸續遷往各地安穩定居后的農耕民族。在傳統社會,農耕活動的習得并不是像今日一般便捷,而是需要一輩輩人在不斷探索和實踐基礎之上對于經驗和技術進行總結和傳承,所以在這種手把手的教與學、傳與承之中,后人必定會對先輩們萌發出一種跪乳之恩般的敬佩乃至擁戴之情。再則,苗族人指路的實質是為了讓新亡人能成為被后人認可且接受祭祀的祖先,祖先的職責是保護與庇佑后人平安順遂,當然也可對現實世界有不端行為的后人給予懲戒,因此從這些講究都可以體現出苗族的祖先崇拜。“亡靈要達到祖先的居住地,就必須通過畢摩來進行指引,按照經文里所記載的具體路線,一站一站地到達祖靈居住地。所以,送亡靈歸祖居地是子孫們對祖先必盡的義務,也是整個喪禮的最終目的,而‘指路’也就成了達到這一目的中心任務和必要手段。《開路詞》內容名為給亡靈指路,實際上卻是為了讓活著的人保持對祖先的一種懷念與崇敬之情。”[7]苗族人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祖先保佑”,這句話運用的場景呈現出多元性的特征,是在天災人禍之后的平安無事的表述,也是在日常生活中對于順利安寧的祈福。在岱林寨的苗人家中,平時吃飯之前把碗筷擺好靜默幾秒,之后便沾三滴酒撒向地面,逢年過節若是殺雞宰牛也會把心臟留下敬奉祖先(海葩苗人認為心臟是最好的物),這是在日常細節中體現出來的對于祖先的掛念與尊重,亦為祖先崇拜的重要形式。

      (四)《開路詞》反映了苗族社會的萬物有靈論

      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泰勒提出了“萬物有靈論”,即相信所有人也相信世間其他所有的存在物都有靈魂的信仰。海葩苗《開路詞》中有明確提及亡者會經過生前熟悉的水井、田壩、山林等地,然后才安心上路的事項。即是說,苗族人不僅相信人有靈魂,同時也信奉世間所有存在物都有靈魂。水有水魂、山有山魂、樹有樹魂、井有井魂等,由此構成了一個包羅萬象的靈魂系統。苗族是一個有著厚重的生存智慧與哲學的山地民族,倚賴其所居住的地勢地形就形成了獨特的生態觀念與價值體系。因此,在苗族人看來,不僅祖先是需要敬奉的,而每一個賦予其生存資本的萬物都是值得尊崇的。在記述亞洲和歐洲阿爾泰語系諸部落的萬物有靈觀哲學的時候,卡斯特林說:“每一塊土地、每一座山岳、每一面峭壁、每一條河流、每一條小溪、每一眼源泉、每一棵樹木以及世上的一切,其中都容有特殊的精靈。”[1]553

      在海葩苗人的生活世界中,傳播并留存著林林總總對于萬物有靈的思想。他們崇拜大樹,希望人的一生能像大樹一樣健壯長壽,因此若是遇到不順時以及逢年過節都要去祭樹;他們崇拜石頭,希望小孩的生命力能像石頭一樣頑強,因此對于那些剛生下來易生病易哭鬧易惹口嘴的小孩,他們要去拜祭石頭當孩子的保爺;他們崇拜橋,希望像橋一樣能連接兩岸給人帶來希望,因此對于那些久婚不育的夫婦,就要選擇合適的日期去祭橋求子;他們崇拜雷神,凡是舉行重大的祭祀活動,不管是老人過世、殺牛祭祖還是集體掃寨,都要請雷神庇佑;他們忌怕水井,因此懷孕的婦女有著不能到水井邊走動的不成文規定。對大自然的這種崇敬心理,能看出海葩苗人對于大自然深厚的情感寄托與心理撫慰。即是說海葩苗人認為他們與自然是和諧共生的命運共同體,只有他們在最大限度尊重自然和敬畏自然的前提下,大自然才能反過來提供給他們需要的庇佑與恩賜。正是因為苗人的這種長遠的自然崇拜的觀念,才讓其在日常生產生活中有所為有所不為,產生了一系列禁忌,規范著人們對于自然的行為,同時也保持了苗族社會生態的多樣性和豐富性。

      (五)《開路詞》蘊含了苗族社會的道德教化

      在苗族人的喪葬儀式上,通過祖師的吟唱,既向亡靈傳達著靈魂不亡與魂歸祖地的信念,同時又在這種儀式性的場合之下傳遞著苗族社會的行為規范與道德準則,在一定程度上實現著民族道德教育的功能。因此,《開路詞》中包含著豐富的倫理道德內容,其中最為突出的就是對于父母的孝敬觀與除惡揚善的善惡觀。

      海葩苗雖說是一個無文字的民族,但是很多具有道德教育性的事項就以這種口頭傳承的方式延續至今。而《開路詞》中雖沒有直接吟唱要感恩父母回饋家庭的內容,但是仔細分析其中的細節無不是用一種含蓄的方式提醒著人們要知恩圖報,要飲水思源。歷史上,在與外來文化的交流碰撞中,儒家所倡導的以“忠孝”為核心的價值觀念也隨之進入了苗人的價值體系中,并結合了苗人自己的敬天地畏祖先的道德理念。在苗族的傳統中,能否為祖先舉行喪葬儀式是衡量一個人孝還是不孝的標準,即使當時有些人受到經濟窘迫等客觀因素的影響,但都會在數年之后待條件允許了把喪葬儀式進行補辦。因此,不管是熱喪還是冷喪,只要是盡了作為子孫的責任與義務,就不會受到社會的譴責與輿論的壓力。這種有多大能力辦多大事的孝敬觀,深入到了苗族人的認知深處,成為他們道德信念和行為準則的一部分。同時,在苗族的家庭生活中,敬老孝親是重要的內容,也是人們對一個人道德評判的標準之一。在苗族家庭父母與兒子們分家以后,兒子也有著贍養父母、給父母送終等責任和義務。今日都還在苗族社會中經常流傳的一句話是:“虐待老人天打雷劈”,這實則是借助了巫術的神秘力量將不孝道的行為污名化,即是對于人們行為的一種控制和約束,以維護家庭的穩定與倫理的秩序。除此之外,在苗族《開路詞》中詳細記錄了一些山川地名,祖師通過這些地名的吟誦讓后人們知道苗族先民們艱辛苦難的創業史和遷徙史,實質上是向人們傳遞著一種要勇于面對生活中各種難題的信心和決心,從而能像祖先們一樣通過奮斗過上安定的生活。

      不僅如此,《開路詞》中也表達了對除惡揚善觀念的追尋。在苗族人的觀念中,認為人死后其實是過著與人間類似的生活,不僅要穿衣吃飯耕種勞動,而且還需要有好聲譽,所有這些實際是對于人間生活的延續。因此,一個人在世的時候的心思要正行為要端,要多行好事做善事,要不死后就到不了祖宗的天堂。苗族社會是一個高度同質化的社會,人們在同一套文化系統中生活,形成了相同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道德標準。因而在苗族社會中,人們對善的觀念反過來指引著行為上的一系列規范。也可以解釋為對于善的要求與堅持,讓苗族社會內部更加具有凝聚力和認同感,也就是涂爾干強調的“機械團結”。

      五、結語

      《開路詞》是苗族社會文化的產物,將其置于特定的文化背景、時空脈絡、人際關系與社會網絡之中才能有更加深刻的理解與認識。在《開路詞》中,反映了苗族的遷徙歷程與社會生活圖景,苗族祖先用他們堅韌勇敢、睿智勤勞的民族品格為后人創造了一個美好的物質與精神家園。《開路詞》中整體呈現了一種苗族人和諧共生的狀態,而這些寶貴的財富都將是值得我們后人去學習和發揚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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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1祖師身穿黃綢是亡人年紀大的象征,只有年齡大且壽終正寢的人過世祖師才會在開路中穿黃綢。
      2本文所有《開路詞》均為王家祖師王GL口述翻譯,筆者記錄整理。
      3對未婚年輕人的一種叫法,亡者喊男性為god,女性為zas。

      原文出處:楊童.黔中海葩苗族《開路詞》的文化內涵——以龍里縣岱林寨為例[J].懷化學院學報,2020,39(01):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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